接受《Abre Aspas》专访时，巴西前主帅蒂特时隔三年半首次直面2022年世界杯出局往事；解释赛后为何没有留在球场安慰队员，并选出自己执教生涯最佳球员。你从未公开谈论过上届世界杯。那次出局带给你的感受，和以往其他失利都不一样吗？为什么你会沉默这么久，才愿意开口？确实感受完全不一样。我内心感触极深，远超平常任何一次失利。我不停反问自己：为什么偏偏是我？我的精神状态跌到谷底，完全无法接受、想不通这一切。我一遍遍念叨：这怎么可能发生。我当时对这届世界杯抱有极高的期许。因为我们连续两届世预赛保持不败。我接手巴西队时，上一届世预赛球队只排在第六位，我带队打完周期最终拿到预选赛第一。随后又带队打完第二届世预赛，创下历史最高积分，整体胜率、战术磨合都做到了极致，可用的球员人选也人才济济。教练组一起讨论时我就说：“说实话，我们能用的好球员太多了。”维尼修斯、马丁内利、帕奎塔，边路人才储备非常充足。队员们也一步步成长、磨合到了最佳状态。小组赛4-1大胜韩国那场比赛极具代表性，完全碾压对手，进球也极具观赏性……我儿子马特乌斯-巴奇跟我聊过，他跟我说：“爸，你要试着和年轻球员建立沟通共鸣，毕竟这批小将很多都是第一次进国家队。”当时球员进球后跳庆祝舞，只是随性的开心庆祝，并非挑衅、也不是轻视对手。那是他们年轻人之间很自然的庆祝方式，很纯粹。我也很支持他们这样。我当时跟队员说：“这就是我们巴西足球的风格，你们可以继续这样庆祝，保持尊重就好，不用刻意对着对手、对着球迷炫耀，安心享受进球庆祝就行。甚至我还跟他们开玩笑：以后你们要是进球，我也跟着你们跳鸽子舞庆祝。结果真到比赛、真进球那一刻，我瞬间慌了神，心里嘀咕：完了，这下躲不掉了。我往替补席一看，所有人都起哄等着我跳，我心想：这下没办法只能跟着来了。我当然知道现场肯定会被镜头拍下来。队员们围着我起哄，我跟着跳了两三下就赶紧躲开了。这是我和这批年轻球员之间的一种默契、一种相处方式。他们很多人是首次入选巴西成年国家队，身上背负的压力和分量超乎想象。世界杯的压力，真的大到离谱、超乎常人想象。实在太煎熬了。我这辈子只有一次感受过同等强度的压力，就是当年带科林蒂安对阵世俱杯对阵切尔西那场。那种压力简直没法形容。我记得当时和队内球员聊天，很多人都是拿过欧冠冠军的球星。阿利松、卡塞米罗、蒂亚戈-席尔瓦、内马尔，还有一众年轻队员，他们当时跟我说：“世上没有任何赛事能和世界杯相提并论。欧冠冠军也好、踢欧冠也罢，完全不是一个级别。”就连我自己都很意外，我原本还觉得：欧冠本身已经自带极高的荣誉和光环了。但球员们都说：没有任何事能比得上征战世界杯。当你踏上球场，对面站着的是为自己祖国而战的对手，这种使命感和沉重感完全不一样。世界杯的格局就是这样：瑞典球员、挪威球员、意大利球员，站上赛场根本不在乎对手是谁。所有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：捍卫自己的国家、捍卫自己所代表的国民。这种精神和心理压力，真的沉重到离谱。听你刚才的讲述，能明显感觉到：2018到2022这个世界杯周期里，你做了你认为冲击世界杯夺冠该做的所有准备。你带队出征时，也觉得各方面条件都已经完美，完全具备冲冠实力。我补充一点：我们原本规划好，整届世界杯要打完全部七场比赛。我们内部早就达成共识：目标就是打到决赛。先稳扎稳打拿下前五场，再冲击半决赛、挺进决赛。一步一步来，循序渐进。南里奥格兰德州作家马里奥-金塔纳说过：脚步走出来，才有前路。这就是我的人生处世态度，也是我一路走来的行事风格。我从来没有从小就立志一定要当足球教练。我还看过拉斐尔-瓜纳斯的采访，他说自己人生会提前规划好各种目标。我这辈子从来不会做长远的空想规划，我永远只专注走好下一步。当然，当一步步靠近目标时，自然会顺势冲刺。比如现阶段目标是巴甲冠军，那当下就全力以赴去争取巴甲冠军。所以那届世界杯，我的期望值拉得非常高。我们和克罗地亚那场比赛，一度稳稳掌控局面，取得1-0领先，从战术层面、临场判断上我们都占据上风。到了下半场，我们手里还剩一个换人名额没用。米利唐当时已经第二次示意抽筋、请求下场。（蒂特：）后面这段你们可以后期剪掉，我能说脏话吗？麻烦后期剪掉就行。我向来对球员抽筋被要求强行换人这事很反感。以前就有过前场球员抽筋，队里工作人员就说：“赶紧把抽筋那球员换下来。”我当时直接说了句粗话：就因为抽筋，我绝不会随便换下主力球员。当时替补席所有人都被我这话吓到了。我态度很明确：单纯抽筋，绝不换人，让他坚持撑一下就行。那次是前场球员还好，但这次米利唐是后卫。后卫一旦状态下滑、走神失误，随时会被对手破门丢球。他已经第一次申请下场了，我当时一直示意米利唐坚持、再坚持。结果到第二次申请，没办法，只能把米利唐换下。换人之后我们调整了边后卫站位，重新排布阵容。达尼洛回到自己熟悉的右路位置，刚伤愈复出的阿莱克斯-桑德罗也镇守左路。但我们始终没有动用中场换人来加固中场防守、稳住节奏。之后弗雷德替补登场，我们手里还留着最后一个换人名额。我全程盯着比赛、反复复盘回看录像：克罗地亚全场几乎没有创造出任何真正有威胁的绝对机会。从战术层面来讲，莫德里奇持球组织时，基本都在我们整体防守阵型外围活动。只要对手在我们防线外围倒脚，就没法打出纵向直塞、穿透我们防线。我们牢牢守住了禁区前沿 14 号关键区域、对方最容易射门得分的区域，对手只能在外围来回倒球。足球这东西，有时候真的藏得住走势、看不出预兆。我常说一句话：足球会说话，比赛本身会给出暗示。但那场比赛，全程没有任何危险信号、没有任何预警，走势完全被隐藏了。就是一连串巧合和临场意外叠加，最终被对手扳平比分。那一刻我心里五味杂陈，难受至极。后面我也可以说说当时为什么点球大战我没有留在场内。那场出局，我真的痛心到极点。因为我们所有人的目标、所有人的付出，本该至少冲进半决赛、甚至冲击决赛的。